跨洲再發現
戰後台灣的當代藝術史上，李芳枝的名字並不總是被放在前面，但她卻是少數真正跨出亞洲，在歐洲長期生活與創作的台灣女性藝術家之一。2023年，倫敦白教堂畫廊春季特展〈Women Artists and Global Abstraction 1940–70〉將她的作品與來自世界各地的重要女性藝術家並置展出，這不僅是國際對她的重新認識，也引發了人們對戰後台灣女性藝術史缺席記錄的再次追問。[1]展覽隨後巡迴到法國與德國.，更讓她的名字在歐洲與亞洲藝術圈間被再次提起。
從台北到巴黎：一場前衛視野的啟程
李芳枝1933年出生於台北。從北一女中畢業後考入師大美術系，課餘常到李石樵的畫室練習素描。1956年，她和同學劉國松、郭東榮、郭于倫舉辦「四人油畫聯展」，並在廖繼春鼓舞下，創立了台灣最具影響力的前衛藝術團體之一——五月畫會。靈感來自巴黎的「五月沙龍」，試圖突破當時台灣藝術的保守氛圍。1957年，她參與第一屆「五月畫展」，當時的畫作如〈仙人掌〉與〈無題〉，已經顯露了抽象表現的野心。
1959年，她成為第一位獲得法國政府獎學金赴巴黎留學的台灣女性藝術家，進入巴黎美院學習。她在巴黎開始正式投入抽象創作，也與朱德群有過交流。這段時間，她的部分作品受到中國神話與歷史的啟發，〈龍鳳呈祥〉、〈三國之戰〉(Guerre des trois royames) 等作品將傳統題材轉化為現代語彙，這些早期實驗作品後來被台北市立美術館、香港M+博物館等收藏。
瑞士歲月：藝術的延續
1962年，李芳枝與瑞士藝術家 Hans Brun 結婚後定居瑞士，開始長達六十年的歐洲生活。她毅然選擇成為一個全職藝術家，這在當時女性中並不常見。夫妻倆在[2]「芝盧」過著簡樸的日子：他打掃、買菜，她下廚煮飯，生活有著規律的節奏。暑假時[3]兒子由婆婆照顧，她則能專心創作。
初到歐洲的日子並不輕鬆。他們沒有畫廊代理，只能自辦展覽，把作品掛在銀行、家具行或設計店裡。幸運的是，他們當時居住在洛桑Lausanne，當地律師、醫生等中上階級逐漸成為支持者，也有蘇黎世的大收藏家與法國的 Andre Kahn-Wolf，相繼收藏了數十件作品。
跨越東方與西方
創作上，她從未停下腳步，始終保持專注。旅行時常以速寫記錄，回到工作室再轉化為大幅油畫。她將書法線條與水墨筆觸融入西方抽象，逐漸發展出結合東方與國際語境的繪畫風格。1960年代末，她搬到義大利邊境的提契諾（Ticino），畫風也逐步轉向明朗而自由的色彩表現。從生活週邊的花草、果實、四季變化和音樂中得到靈感——Rachmaninoff 的浪漫與 Miles Davis 的即興，都曾經化作畫面中流動的節奏。
[4]藝術家個人覺得抽象畫似乎在追求『偶然』，並覺得不能滿足她對真實的要求。進入1970年代後，她的作品更貼近自然也是他的生活。在層疊筆觸與鮮明色彩中展現詩意與愉悅，而不再拘泥於抽象與寫實的界線。在歐洲期間，展覽活動跟藝術創作，從未間斷。
溫柔與力量的精神
除了她的藝術風格之外，更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她的氣質。李芳枝性格溫和、謙遜，幾乎沒有商業野心。朋友形容她「過於善良」，容易被人利用，但與她相處，卻能讓人感到放鬆。遠離台灣與家人，她在相對孤立的生活中，逐漸形成一種獨立而堅韌的精神世界。
從採訪李芳枝的兒子Theobald Brun得知，六十歲之後李芳枝變得更自由了。她與學生團體一同作畫、旅行歐洲，不再受家庭綁束，活得更接近她心中的藝術理想。李芳枝的繪畫，乍看安靜，卻有一種穿越文化的力量。正如白教堂畫廊的展覽所揭示的：她的作品不只屬於台灣或瑞士，而是戰後全球女性藝術史的一部分。
備註：
1 法國的梵谷基金會美術館 (Van Gogh Foundation)，德國的比利菲爾德美術館 (Kunsthalle Bielefeld)。
2 「芝廬」李芳枝夫婦自己建造的住家及畫室，在聖彼德羅堡（Castel S.Pietro）。
3 李芳枝獨子李芝秋（Theobald Brun）。
4 〈踏雪尋梅——女畫家李芳枝尋訪記〉藝術家林惺嶽親訪文章，發表於《藝術家雜誌》第37 期1978年12月。
圖一：藝術家李芳枝
圖二左：Trauben (Grapes), Oil on canvas 75x59cm 1967
圖二右上：Fruit basket, Oil on canvas 80x80cm 1998
圖二右中：Astratto (abstract), Oil on canvas 38x38cm 1968
圖二右下：Ciliege (cherry), Oil on canvas 38x64cm 1991
